Archive for the “说故事的乐趣” category
转载《私奔》(路上有惊慌)
by MarsOcean on April 20, 2006
http://grandma.tianyablog.com/blogger/view_blog.asp?BlogName=grandma) 他出门的时候很小心,验看过了自己包里的所有东西:他的一点钱;他的牙刷,尽管他是那么讨厌刷牙;他的毛巾;他的一两件衣服;他最爱吃的一个大面包;一瓶水;一支笔和一本书。他觉得应该要带上一本书,不管是什么书。尽管他对这种事情毫无经验。 他带上了门,长长地喘出一口气。他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,那么响,以至于他整个脑子里都是怦怦的声音,脸发烫。他背着他的包。在初夏早晨清凉的阳光之中,他看见出来闲逛的老人,还有女人和一两个孩子。那些人全都表情平静,不像他那样明显的,一看就知道,心里一定藏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秘密。 他喜欢她。 他记得在课堂上偷偷用手丈量她的头发,有那么长。他用铅笔盒或者课本压住那些细碎的发稍,又怕被她发现,赶紧挪开。 他知道她是笨的,笨过他,所以他安心地等着她每天转过身来,拿了她的那个小本子问他问题。她的尺子上有一只小狗熊,橡皮上有只小狗熊,她有时飞快地打开她的铅笔盒,啪啪作响,拿出她的笔,她的笔上没有小狗熊,但是铅笔盒上有。不止她,那些男生也都是笨的。他们笑他胖,小熊小熊地叫他,他一点都不气恼,反而偷偷地笑。他很希望她能听见男生们叫他小熊。 上课的时候,他看着她的背影,会发现她有时候的走神。他知道她和他一样,注意到窗户外面两棵树上的鸟窝,里面不知道有没有小小的鸟孵出来。偶尔,她在课桌上用书本和笔阻挡一只蚂蚁的去路,或者观察一只昆虫的六只脚的爬行顺序。他知道所有她的小花招和小心思,有时她会犯困,趴在课桌上,她的几绺头发被风微微地吹起,莫名其妙地,他会觉得一点点不知名的痒,痒在同样不知名的地方。 她在墙上写一些句子。她会写一个“饿”字,有点大,并且加上边框和阴影效果,直到下课铃响才停止她的修饰。他看着她,就猜想她一定是真的饿了,脑子里在幻想蔬菜和鱼,就像他,饿的时候脑子里总是出现一整条鱼,还有一整颗白菜。 他喜欢她的笨。那样他就可以多和她讲几遍那些题。他知道那些题最简单的解法,但是他还要想出更麻烦的解法来,教给她。“为什么这样呢?”她会这么问,她总是这么问的。为什么会这样呢?很多时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,但是他仍然要努力解释给她听。 他搭上那辆公车去那个地方。他把他的月票给售票员看。公车上,那些熟悉的和不熟悉的脸,看起来都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,只有他是不一样的,可惜别人看不出来。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有点胖的男孩子,今天是有点古怪的。他站在那里,有点心绪不宁,他仍然在默默地清点他的东西:一点钱,牙刷毛巾衣服,一个面包,一瓶水,一支笔和一本书。 他想,带这么多东西,大概真的是够了。他们会去哪里呢?他不知道。也许搭很长时间的公车,搭各种各样的公车,最后会到一个偏僻的地方。会在露天,会有树和草,会有可以坐的石头,会有点冷。他的衣服可以给她一件。他可以告诉她很多事情,他小时候怎样掉进一个池子里,几乎死去,他想她会有点惊讶地看着他,然后为他感到庆幸的。他还可以告诉她另外一些事,他怎么样聪明,很小就会背爷爷的医书了,他可以背给她听的;还有他从前喜欢的那些小吃食,又粘又硬的麦芽糖,或者小糖瓜;还有还有,他看过的书里的英雄故事,有那么多,讲都讲不完的;还有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哑巴,曾经教他做小水枪和木偶人……他想了一夜,决定把这些事统统都告诉她,她会开心的。 她是那么容易开心的人。她说:“哦,是这样啊,我明白了。”她把她的橡皮铅笔都收到本子上,就冲他笑。但他怀疑,其实她是不明白的,因为她每每把同样的题问了又问。她在很多功课上,真的没有什么天分,她的天分只在她的走神上。课堂上,有时她会忽然无声地笑起来,他知道因为她注意到了别的事,在他们的周遭,一定有什么是不一样的,他仔细地去找,果然就能找出来。她曾经跟他说过,有一个老师,必定是习惯于面朝右侧睡的。他知道她指的是谁,因为只有那个老师,右侧的发茬子和左侧的发茬子是不对称的:一边张扬,一边服帖。她的书本上,边边角角都画满了小人,写着零零星星的字句。那些字句都很普通,比如猪,比如大力水手,比如可是。她经常写“可是”,但在她平常的说话中却很少说这个词。有一次他看到一个“可恨”,觉得有些突兀,盯着那个词看了一会,心里忽然有点疼。他不是很明白这种疼,他被自己弄得心烦意乱。 他站在公车上,看着车窗外闪过的那些店铺、道旁树和人。有一个店铺招牌分作上下两行,断成有点古怪的“满意清 真小吃”,他想起她真是个很笨的女孩子,她的手背和胳膊上好像断了两三个铅笔头在皮底下,薄薄的一层皮肤,裹着一小截黑,他很想用手指去按一下的。 售票员在报站。他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坐过头了。再有两站他就可以下车了。他手里握住他的背包带,心里又忐忑,又欢喜。他欢喜于她是个普通的女孩子。考试分数不会特别高,也不会特别低,是中等偏下的那种,样子也很普通,学号是个普通的号码,名字也普通。她从来没有被老师叫起来回答过问题,也从来没有男孩子暗中讨论她。她笑起来不会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尖细,她的笑是无声无息的。她的笨和她的天赋,她的细小的美丽,都只有他才知道。他欢喜于她只被他发现了。 他下车了。他还要走上一小段,才能到约定的地点。那是一个建筑工地。他喜欢建筑工地,那里有沙子,有石头,有巨大的起重机和吊车,还有水泥管子和木头。他知道她也喜欢那里。她在书本上画出过这些东西,没有盖完的楼在一道应用题的旁边,那道应用题是有关于三个水管的,A管B管都放水,C管进水。他知道她不会解这样的题,一个简单的方程式,她都不会列的,因为她完全不理解,为什么这三个水管总是同时开着。她还喜欢画那些戴着安全帽的工人,有一个完全是正面的一寸标准像,眉眼有些像她,在另一道题的空白处慈祥地看着他。他想到有些累了,就看路边墙上的字和招贴。“厕所巷内”后边跟着一个很大的箭头,“专治各种疑难杂症”,他看不懂那些奇怪的病是什么,就专门看底下那些医生的住址,他们都住在偏僻的地方,那些他的脚步和想象力都从未涉及的地方,也都在这个城市里,他很高兴,他从未像今天这样,对地方这么注意。 他到了那里。他坐在一堆水泥管子上,背包先是放在一边,觉得怀里空空的,又把包拿过来抱着。他心里又清点了一遍那些东西,脸红红的。他看了一下自己那块很大的电子腕表,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。他坐在那里,感觉到很满意,一切都是完美的,时间,地点,还有人。记有意义的一天。他想起这个作文题目。“今天,天气晴朗,万里无云,我怀着激动的心情……”他想到这里,就不能再想下去了,转头看着周围,巨大的起重机和吊车,沙子石头木头,还有零零落落生长出来的狗尾巴草和酢浆草,一两簇野花。他发现自己坐着的水泥管子上是有字的:“xxx到此一游”,“打倒xxx”,“我爱xxx”……那些字全都一样,大概是同一个人写的。他盯着那个“我爱xxx”看了半天,觉得这也是完美的。 他开始饿了。他等了很久了。阳光也有些刺眼。到中午了吧。他按了按背包里那只大面包,软软的。那是他喜欢的一种面包,很大。他想要和她一起分着吃。他想不知道她会带些什么出来,她会带吃的吗?她会带书吗?她什么都不带,也是可以的,反正自己已经带了这么多东西。 他仰面躺了下去,背包垫在头底下。他看到天空,其实还是有云的。他努力地把那些云看成各种可能的形状,猫或者狗,鱼或者蔬菜。她为什么还没有来呢?他想要和她一起吃那只大面包的。他有一点点想哭了。但他忍住了,他想起了别的。他想起自己总是跑不快,所以他讨厌体育课。他害怕被她看见他笨拙的样子。有一次跳远,他整个地摔在沙坑里了,那些男生都在笑他,他不在乎的,他只希望不要被她看到。他在盥洗室的时间越来越长了。妈妈总是抱怨的。在盥洗室里,他总是对着镜子,用沾了水的梳子,一遍遍梳着他翘起来的头发。有时手掌就一直按着那一绺头发,冲上公车。 他渐渐地睡过去了。他用那本书挡住眼睛。他总是很容易睡着的。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梦见了什么,但梦里是一片鲜亮的色彩。他大概睡了很久很久,他私心里希望他会被她叫醒,一醒过来,他就会看见她在面前的,所以他无论如何要睡得久一点。但水泥管子是这么硬的啊,何况又有小小的虫子爬上了他的手和脚,痒痒的。他终于还是睁开眼睛,坐起来了。 他发现自己身边,不知道什么时候起,坐上了一个瘦小的老头。这个老头端坐着,不言不语,也不动弹一下。眼睛闪闪发亮,看着前边不远的一小片地方。他轻轻地,连气也不敢喘,怕惊动了那老头。他们一起这样坐着,坐了很久,久到他开始相信,管子上那些字,都是这个老头写的。他有些歉意了,或许因为他在这里,那老头才没有办法继续写字的,但他随即又想到,今天自己来这里是有原因的,如果一会她来了,被这老头看到,或许会被他笑话的。于是他的那一点点歉意,很快就被打消了。 他开始胡思乱想。他想那xxx,或许是这老头从前喜欢的人罢,那名字也土气,和这老头是般配的。他不肯去看他的腕表。他宁可不停地猜想着身边的老头。他沿着老头的眼光看过去,什么也看不见,只是一片普通的空地,他有时希望老头会和他说话,那样他可以稍稍告诉那老头关于他的一些事情,不能太多,但是一点,是可以的啊。他又希望她可以快点来,在这老头还在的时候来,她会和他一样,觉得有趣的。 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。他喝了一点水。心里开始有一些小小的委屈升腾起来。他想要回家了,但他马上又责备自己,不可以这么想的。他答应了她,要在这里等她的。他准备了很长时间,几乎要睡不着。他原本想把他的洋铁皮盒子也带过来给她看的,里面有他的小宝贝:小赛车,玻璃珠,弹弓,捡回来的一把军刀……但是他的面包太大了,占了很多地方。他想早知道她要过这么久,就不妨回家拿一回家拿一趟那个洋铁皮盒子。 但是回家,是不可能的。回去了,也许就出不来了。他看着腕表,总觉得再过一分钟,她就要来了,他看着秒数一个一个地跳,跳到00,他就抬起头来,没有看见她,他就想,那就再过一分钟,或者再数一百下,数到第一百的时候,她就出现了。他从零数到一百,又从一百数回到零了,她还没有出现,他就又想,等到那朵云彩和那一朵并在一起的时候,她就出现了,或者等到树影盖住那块石头的时候,她就出现了。到后来,不知不觉地,他的预测变成了,如果那个虫子路过了那棵草,她就一定会来的,如果没有路过,那么她就不会来了。他看着那个虫子,一只有着黑色硬壳的昆虫,在地上忙忙碌碌地走着,忽然停下来,在硬壳底下伸展出了透明的翅膀,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哭出来了,但那虫子又把翅膀收了回去,继续走着,路过了那棵草。 他松了一口气。那个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开了。他看着那老头方才坐过的地方,什么变化都没有,他的手放上去,贴着管子,也感觉不到和别的地方不同的温度。他决定拿出那本书来读。他打开书,就想到她在课本里写的那些字,画的那些画。“甲从A地到B地,每小时行5千米,乙从B地到A地每小时行4千米,两人同时出发,在距中点1千米处相遇,求A、B两地距离。”他想到她课本的那一页里,左上角和右上角,都画上了一个小人,他们相对走着,中间要穿过一本32开课本的102页和103页,其中有一个还要穿过书的中缝。 他坐在那里。面前摆着他的那本书。天色已经完全地暗下来了。他什么也看不清。他的面包还完整地躺在他的包里。他又一次感觉到饿了,但是他不想吃掉那个面包。他远远地看着那些楼里,灯都亮起来了,他身边是一个巨大的起重机。什么人也没有。他不断地想起那一天她哭的样子。他怀里抱着他的包,里面的东西他清点过这么多遍:钱,牙刷毛巾衣服,面包,水,笔和刚刚放回去的书。他想这么多东西应该够了,他对这种事情真的没有概念。他想起她哭的时候,有那么一瞬,他感到自己手背上的一点凉,他以为她的泪水滴在了他的手背上,但是举起来看,却是什么都没有的。他扁了扁嘴,终于忍不住哭出声音来了,他心里真的很绝望。他想从明天开始,他再也不要教给她题了。
省事
by MarsOcean on April 16, 2006
门口又来了三个点师傅,张林却再拿不出个50万打发。套路都很清楚,三人一路,一星期来回,要么带50万现款,要么手脚一条。 上上月彤彤偷汉子,张林找人把那男人打瘸了,过两天彤彤没看住也跑了。张林心里气没处发,就带了点款子去澳门找乐,头天手风还顺,等三天下来钱化完了还倒欠下一千七百多万。 每天五分的利,张林知道不能拖,可手头的现款都在新开的工地,只好张罗把新开的娱乐城客房部盘出去,半天也不见买主,咬牙放血便宜扔了却也只缓了一下息钱。刚想拉下脸皮找朋友周转,工地那边房子就塌了半边,新闻里开始热闹。新上的副市长刚好要抓典型,拿这事不放,搅和一会儿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破烂事就都浮了起来。这时不要说官场上照应的朋友,连生意上的哥们也都要见不着影了。 张林每天就对着一堆的吵吵嚷嚷,想做点事吧,连个下手的把都找不着。偷偷买了机票往青岛跑,坐在飞机上想说要飞机掉了倒也好,也省得烦躁了。
石器时代
by MarsOcean on April 16, 2006
阿巴 阿巴住在奇奇山背阳的一面,那里有个温暖的洞。 阿巴喜欢隔壁部落里那个叫卡卡的女孩子,卡卡有两条大大长长的辫子,跳舞旋转的时候整个人会飞到半空。 那里的人都管卡卡叫摩莉雅,因为她是部落里唯一的巫的女儿,她以后会是个巫啊! 可是阿巴还是更喜欢卡卡这个名字,他不敢去找卡卡,只好拿苦瓜龙的牙齿在树叶上画画,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圈——那时候还没有文字,他想这些圈圈就是卡卡吧。 天气好的时候他会拿根笨笨的大棒子和朋友们一起去河对岸打恐龙,冲锋的时候他总是跑在最前面,所以回来后总是被长老夸做勇士,这时候阿巴总会高兴得满脸通红——这些说他勇敢的话卡卡可能会听到的啊。 卡卡 卡卡喜欢睡觉。 卡卡喜欢到处跑。 卡卡喜欢把饭粒变成小树,喜欢在把清茶混着牛奶喝,喜欢跑来跑去。 卡卡只是个小姑娘啊。 小姑娘在树林子里荡秋千,忽然看到满地的树叶子,上面都画满圈圈,忽然就脸红起来,低着头跑回家去了。卡卡也会害羞的呀! 躲在稻草被子里,卡卡咋巴着眼睛:会是谁呢? 阿巴 阿巴有个大计划。 阿巴要一个人去球球山! 阿巴要去球球山打大龙了! 喷火大怪龙的鳞片很漂亮的,阿巴想,要是我能用大龙的鳞片做成一条项链送给卡卡,这样就可以去认识卡卡,就可以跟卡卡说话了! 阿巴一个人,带着笨笨的大棒子上路了,他要去打那只传说中凶猛的大龙了,阿巴是勇士啊,阿巴要走很远的路呢。 卡卡 卡卡有时会躲在自己荡秋千的林子附近偷看。 卡卡再没有看到有人在叶子上画圈圈了。 下雨,那些画了圈圈的叶子一张一张烂掉了。 卡卡想,还真是个没有恒心的人啊。